还是做个目录吧……

当然最好是按照写的时间顺序阅读会比较好吧。

往来风·樱桃篇 By 哑巴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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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风·流年篇 by 臭氧空洞

0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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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alltheseyears | 2007-12-31 00:33

流年篇·二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她没有柔嫩的手指,乏味的黑发缺乏光泽,稍加注意就知道她并非什么莺歌燕舞的公爵独女。
“但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流年想起奥利菲尔德这样微笑着说过。
是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只是一个人质而已,惊蛰宫九曲回廊,仪式之后她大概此生也就不会与皇帝陛下相见。六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吧?与皇帝陛下关系不和的大臣最终将妹妹送去作了王妃。皇帝陛下专程修了别宫给那位玄武妃,美其名曰礼物,赠予的却是玄武妃后半生无尽的寒冷。
——但是,没什么好担心的。流年咬住嘴唇。

朦胧的晨光映出都城的轮廓,透过树林的空隙。流年以为自己看见了惊蛰宫,再仔细望去却原来只是天空底端堆积的层叠白云。
真是大惊小怪的。
所以,之后再听见渐渐逼近的喧闹声音,她就说服自己那是风声。
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举着镰刀钉耙的民众涌向马车,才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的确是这些人在喊着口号。
流年想去辨认他们到底喊了什么,民众的声音却立刻被侍卫们的火枪声覆盖,升高,低沉下去,最终只剩些隐约的呻吟,和地上的血迹一样不清不楚地蜿蜒着。
“这些人是来袭击的吗?”流年径自下了马车,拉住一个侍卫问道。
“殿下不必担心,只是些暴民想抢劫贵族的马车罢了。”
那是个清瘦的男子,看起来温和而踌躇,让流年有了交谈的兴致。
“你叫什么名字?”
“唔,回殿下,夏草。”
“真是有趣的名字呢。帝都一带的治安竟然如此混乱不堪么?”
“啊,革命军的主要活动集中在帝都,也许附近的居民被迷惑而对贵族产生了怨恨吧。”
“我倒是听说帝都附近今年大旱,克税却反而加重,才引起了民怨呢。”
听见流年这么说的时候,侍卫垂下眉笑了笑,仿佛是疼痛的表情。
“殿下见解独到。”
“那些人刚才在喊什么,你听见了么?”
“唔……只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吧。现在天气凉,殿下请快回马车里才是。”
流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虽然不一定是因为风霜露重。她紧了紧披肩,正要转身,躺在流年背后不远处的一个少年突然纵跃起来,圆瞪双目,举起镰刀向她劈下去。

“殿下,失礼了。”
侍卫将流年揽进怀里,右手拔剑,左手按住流年的眼睛。
“他喊了什么?”
流年的睫毛在对方的掌心颤抖。她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全世界的黑暗。
“他喊的是,还给我。”
侍卫的嗓音轻而温柔,却仿佛有些疼痛。
然后流年再一次听见金属划破鲜活骨肉的狰狞咆哮。

你在索求什么呢。对于你的愿望来说,我可不是个好的对象阿。
不过,好啊,我就帮你拿回来吧。如果我可以的话。

其他的人也就当场处死了。只有那最后一个孩子,因为伤了流年,侍卫长执意要押送回去施以酷刑才行。明明就只是胳膊上的皮肉伤,流年自己并不在意。然而她也知道那是职责所在,诸多侍卫护送之下她竟然受了伤,即使是因为她自己的疏忽,对侍卫长来说只怕也难以交待。
“所谓的酷刑,是什么样子的呢?”
“就是那些一般来说用于革命军的刑罚,殿下请稍安毋躁,本来也是要带您去参观的。”
流年睁大了眼睛,想质疑为何要带她一个淑女去看那些令人不快的东西。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公爵家和革命军的联系吧。
何其用心良苦,只可惜她也不过是公爵家的一颗棋子。

近来革命者越来越多,各种酷刑也就用得频繁。比如这个架子上的有五个铁钩,是用来钩进颈椎和手脚的关节里,渐渐深入进去。曾经用在过某某某人身上,那逆贼纵是如何嘴硬,最后也招供了。还有些刑罚,是将麻布逢在皮肉上,留一截子在外面,再撕扯下来……殿下您的脸色很不好呢。殿下?殿下?来人,快把王妃殿下扶出去!

见过刑具之后流年就身体不适,直到抵达惊蛰宫后也难以恢复,倒是利于掩盖她天生脸色苍白的事实。
流年被安顿在惊蛰宫最偏僻的侧殿,只等翌日正式仪式。
总觉得都是些不好的事情呢。她抚摸着左臂上的伤口,自言自语道。奥利菲尔德。暴民。酷刑。玄武妃。奥利菲尔德。水土不服。失眠。奥利菲尔德。风雪。奥利菲尔德。说不出具体原因的持续颤抖。奥利菲尔德。奥利菲尔德。奥利菲尔德。

跟混乱的思维相映成趣的是,窗外开始人声鼎沸。
流年打开门张望,隐约望见了那个名叫夏草的侍卫的身影,奔跑着过来。她本来想挥手向对方打个招呼,还没来得及,已经被一把揽了过去,枪顶在额头。
“王妃殿下,我无意伤你,只请你乖乖作人质。”
流年这才看清侍卫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荷枪实弹,如临大敌。侍卫长脸色铁青,唤了半声王妃殿下,立刻咬紧嘴唇,满面后悔。
夏草抬高音量道你们扔下武器退后,不然王妃可是性命不保。
侍卫们责备地望着侍卫长,却也于事无补,就真的缴械退后了。
真听话。夏草笑起来,倒退着过了回廊的转弯,而流年就这样被他挟持着在王宫的庭院里飞檐走壁。


“这是在干什么,夏草?”
流年咬着嘴唇。
“我不是侍卫,只是按照计划混进了迎娶你的队伍,要取皇帝的性命。”
她似乎开始理解他声音里的疼痛来自哪里。
“你已经被发现了,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翻墙逃出去吧。死在这里的话,你心爱的女人会哭泣的。”
流年尽量用威胁的语气说道。
“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今天必须杀了皇帝。我听说他读书时要驱散身边的所有侍卫,你看,他不是独自在那里么。”
夏草停下步子,把流年推开到一旁。
为了不让我心爱的女人哭泣。流年隐约听见他说。

面容平静的年轻皇帝就站在宫殿门前昏黄的灯光前,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他对夏草说,是革命者么?
仿佛只是两个久未谋面的朋友,询问着近来可好。
让本来已经抬枪瞄准的夏草不由得愣了片刻。
“我们谈一谈吧。”皇帝微笑。
“没什么好谈的,我只是想要你的命。”
夏草抿了抿嘴唇,语气却有些虚张声势。手指明明坚定如铁,只是难以扣下扳机。
下一秒钟,枪响。
冒出青烟的,却是皇帝手中的枪支。
夏草捂着血流如注的双手,不甘心地盯着皇帝。
他的枪摔落在地上,打了几个圈,滑到跌坐在地的流年身边。

皇帝的面容隐隐透出些近乎虚弱的无奈。
“我不能在这里被你杀死。因为这宫中除我以外的所有贵族都是些不能体谅百姓疾苦的人。”
“说着这样的话,可是你自己又为民众做过什么?你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就曾经尝试过归还了吗?”
侍卫们远远地追了过来。戴着假发的侍卫长瓮声瓮气地喊道抓活的,留口供,这个逆贼!
抓活的,留口供。流年突然想起了在仓库里见过的那些刑具。一时间痉挛得要呕吐。她的手撑住地面好让自己不倒下,掌心却摸到了夏草方才扔下的、还滚烫的枪。

侍卫们渐渐逼近,喊声却变得越来越模糊。流年仿佛看见了今早的那些农民们,叫喊声重叠着一层一层冲击过来。
那些农民阿。即使不说也是知道的。如果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也不会举着些农具就走上抢劫贵族的不归路。已经没有办法了吧。那个袭击自己的少年并不想从那最后一击里得到什么,他只是过分憎恨罢了,因为相信着眼前的贵族夺走了自己的一切东西。他根本就还没有长大,那样幼小的身躯里到底压抑着多少仇恨?
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该只有黑暗,还有那些温暖幸福的东西,不是么。
我说过了,我会帮你拿回来。
流年握紧手中的枪。
砰。

她照着夏草的太阳穴,利落地射过去。
血喷出来时,皇帝没有躲开,泼了满身。
竟如花瓣似的,浓墨重彩得好看。

侍卫长凑过来,瞪了流年一眼,下令道把尸体拖出去爆晒示众。
皇帝挥手示意侍卫们不要过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流年。
流年以为他会责备她。或者是柔声安慰。
她思考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可能性,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皇帝却一把抓住流年的胳膊从地上拉起,不由分说就走得迅速。

“陛……陛下?”
裙摆碍事,流年难免跌跌撞撞。
“我比谁都希望看到改革,尤其是皇太后已经死去的现在。如果他们能明白就好了。”
皇帝说。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流年,只是在单方面地叙说。
“恩。”
“这个人一死,革命组织那边肯定更加难以善罢甘休。”
“恩。”
“当然,他不死的话,情况只会更加恶化。在拷问之前就杀了他是正确的选择。”
“恩。”
皇帝的拉扯害得早上受伤的手臂开始血流如注。注意到手中已经是一片鲜红,皇帝这才松开流年,在稀疏的星光下看着她。
“你可以哭了。”
哭不出来啊,流年想。开枪之前她又在颤抖了,又一次地几乎呕吐。可是不敢哭,怕眼泪模糊了视线影响准星。她依然在颤抖,依然难以控制得想要呕吐。可是哭不出来。舌头上有苦涩的味道,晕眩难忍,如同失重超重。
夏草对自己明明心疼着的农民们开枪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么。
“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哭呢。”
“没关系的。我看到那个人是在微笑着的。”
皇帝摸了摸流年的头发。
“阿,对了。”
好象突然想起来似的,皇帝挠着头发笑着问道。他这么微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如同任何一个孩子气的平凡男人,只是笑容好看得不同寻常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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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alltheseyears | 2007-02-06 03:20 | 此去經年

往来风·樱桃篇 之三 by 哑巴上吊

往来风·樱桃篇 之三 by 哑巴上吊

“我们要去哪里?”樱桃忍不住地问。
他们走了并不算久,夜色越来越深,四周渐渐寂静无声,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回响在耳边。前面不远有些隐隐约约的灯光,樱桃知道那是平民区里难得的热闹的集市场,聚集着各式的商人们。
“呐……樱桃,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么?”夏草走在前面轻声地说,不知道为何,樱桃总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寞。
“记得啊,我在阳台上晒被子,你突然从旁边的屋顶跳了过来,说是因为四处推销被人追杀呢~果然当个人见人骂的推销员是很辛苦的事情呀~”樱桃边说边笑起来,回想起当时她还没有考入宫中任职,只是个在家中帮忙家务的普通小女孩,时常在阳台上看到夏草躲在旁边的屋顶上偷懒,于是一同爬上去仰着头晒太阳,悠闲又温暖的日子。
“其实……那是在撒谎呢。”夏草低低地说,没有放慢脚步。
樱桃愣了一愣。“我知道呀。”随即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这次夏草停下了脚步,放开她的手,却不敢回头,樱桃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果然很容易被看穿呀,那种程度的谎话。”
“不过我有认真地想过,不论你是在做什么,我都想要去接受,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是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也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才走到现在的。”樱桃正色道,走到夏草的身旁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看到他的脸上疲惫而担忧。
从她认识夏草开始,他总是在犹豫,从来不肯说令自己踌躇原因是什么,只会兀自地思考很久,然后露出为难的神色告诉樱桃他的决定。这么多年来,没有改变过,樱桃所知道的夏草,是一个温柔又神秘的男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他们在一起时夏草总仿佛害怕失去她一般用近乎急切的疼爱的眼神关注着她,从人群中寻找到她,轻轻地拥抱她。樱桃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安心,挽着他的手就能放声大哭或者恣意大笑,在他的注视下做出一些刻意而不做作的小动作来让他微笑。
于是,当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像没有夏草所在的未来时,她决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待在他的身边。
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要分开。
“我今天原本打算告诉你的。”沉默了很久,夏草才缓缓地开口。
“如果不知道比较好的话,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樱桃老实地说着,有些失神地垂下眼。
有一种命运将会呼啸而来的预感,让她异常无力。她觉得这一天分外的长,到处都是不可忽视的人生转折点,就连想要平稳地做出什么决定都非常的吃力。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什么都不要想,就这么被拉着手一直走下去。
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可以”这种话,夏草一定已经在心里说了很多年了。
于是她再度抬起头。“那么,是什么?”
“我……是一个杀人者。”夏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与樱桃四目相对的时候没有任何逃避的神色。
樱桃皱起了眉,用力的深呼吸了一下。“没想到果然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坏的那一个呢。”
“对不起。”
“为了什么而杀人?”樱桃觉得刚才的话还有自己现在如此平静地询问,都显得太没有真实感了,就像是在说笑一样,却又完全笑不出来。
她只是纯粹地希望这是一个笑话,她等待着夏草告诉她一个戏谑的答案然后两个人可以一同开怀放松的笑起来,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仅仅是维持一份沉默都如此地吃力,她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哭出来的发抖的身体。
“为了革命。”夏草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着那个方向走去,没有再拥抱她,没有再牵她的手,兀自地走着。
他总是兀自地来,兀自地走。
樱桃小跑着跟上,寒气慢慢从四周涌上来,她搓一搓早已经冰凉的手,思绪只是比先前更加的混乱。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告诉夏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开不了口。
“樱桃,我想过了今天之后,就不再做那些事情了。”
“嗯。”
“我们去接你父亲,然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来。”
“嗯。”
“我想我还是有很多工作可以做的,可以去打工赚钱。”
“嗯。”
“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结婚吧。”
“嗯。”
在几乎要呵气成霜的空气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话。樱桃有些害怕,眼圈总是在发酸。她看不到夏草的眼睛,看不到夏草的脸,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浮现在她的眼前。
于是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夏草的衣袖,夏草却正好停下了脚步。
“到了。”
来不及的惊慌失措,嘎然而止。

这是在集市场里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一家小酒馆,灯光明亮,木门半开。推门进去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其中喝酒,樱桃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夏草倒仿佛很熟稔的样子。
有人看到夏草走进来,便笑着站起来打招呼。
“啊啊,夏草你来啦,听说你今天…………”看到走在身后的樱桃,对方却惊得咽掉了想说的后半句,张着嘴愣在了原处。
“理理子在么?”夏草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
“大概……在……我……我去叫……她……”说完,转身向堂后走去。
那人看上去大概是这酒馆里跑堂的吧,颇有意思,樱桃想着。她四下的打量着这间不大的酒馆,干净简单,应该是熟悉的客人们会喜欢常来坐坐的地方。她看到大堂里坐着的几个人全都用毫不掩饰的讶异眼光死盯着自己,也许不是出于恶意,不过也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好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常来么,我们今天要在这里落脚么,理理子又是谁。想问的问题好像有很多,不过樱桃什么也没说。夏草只是背靠着木制的吧台站着,交抱着双臂似乎在想些什么。樱桃站到他的旁边,靠近他,在很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摸了摸夏草的头发。她很少会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于是夏草转过脸,对着樱桃微笑了一下。
樱桃也笑了。她紧张,她害怕,她忐忑不安,她前路未卜。但是还能够如此安心的微笑着。
同时,也听到了大堂里不知道谁的酒杯“啪”的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
堂后陆陆续续传来一些人声,然后走出来一个男人,瘦瘦高高看上去弱不禁风,带着一副眼镜,神情温和。
“夏草,你居然带了女孩子过来呢!”他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夏草的肩膀,满脸一副“真看不出来你也很有一手嘛”的笑容,又弯下腰凑近了樱桃,说道:“你好,我叫浩一,是这里的大哥哦~你是夏草的女朋友么?”
“是的,我叫樱桃。”
“啊啊,真是个好姑娘呀,夏草没有欺负你吧,他这个人平时不喜欢说话,但是人还是个好人啦。”
“哎?是这样么?”樱桃有些莫名地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再看看夏草皱着眉头困扰的脸,“扑哧”一声笑了。
“理理子不在么?”夏草有些不耐烦地推开浩一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急切地问道。
“在呀~不过他们一致派我来跟你打个招呼,然后全部躲在那边门后面窗户底下偷看呢。神出鬼没沉默寡言的少女偶像夏草君今日居然带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出现在这里,就算是理理子也难免会有些怀疑人生嘛。”浩一自顾自地说着,指了指旁边的门和窗户。
樱桃歪头一看,果然有不少悉悉索索的人影。
“这个女孩就拜托你们了。”夏草碰一碰樱桃的手臂,却没有看她。
浩一的神色却忽然凝重起来。“对哦……你今天还有任务……”像是在说什么万份歉疚的事情一样,垂下眼露出不忍的表情。“真的要去……?”
“除了我,也没有人有可能完成这种任务了吧。”
他们是谁,任务是什么,为何要将我拜托给他们,你又要去哪里么。想问的问题还是有很多,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樱桃的视线始终不敢离开夏草,她已经不太记得之前在途中他们究竟说了一些什么,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她兀自胡思乱想出来的。她的浑身上下就只有双眼还能够注视着这个人,就像他这么多年曾经做过的一样,那种近乎急切的疼爱。
你不会走吧?
不要离开我。
樱桃忍不住又微微笑起来,疲累到什么也想不动,双脚也没有力气,幸好还可以靠着吧台站立。这个夜晚,始终都不肯过去。一次次的沉默几乎压断她所有的神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想着闭上眼是不是就能天亮。
这时候,一个女人急匆匆地从后面走过来,是个美丽的女人,身穿亚麻布的工作裙,留长长的黑色卷发,五官有着几乎咄咄逼人的美。
“我说,你们不要吓坏人家小姑娘好不好,看看她都累成什么样子了,应该早点让人家休息呀。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好不好。”她推开浩一,一把把樱桃拉了过去,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
“啊啊,樱桃姑娘,这就是我们的二当家理理子哟~”浩一也跟着恢复了先前和善的面容,开心地介绍着。
只有夏草,依旧满目愁容,用手捂着下巴,一言不发。
“夏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再担心,也无济于事。你应该专注于你所要做的事情,而不是那个最坏的结果。我们对你怀有信心,却并不想要留给你压力。如果你要为了这孩子而放弃,没有任何人会责怪你。……这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决定的事。”理理子一口气说着,说到后来,用力揽了揽樱桃的肩膀。
夏草低着头想了想,沉吟道:“好吧,那么,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然后他转向樱桃,樱桃抬起头望着他,清澈的眼中已蒙上了太多迷茫和疲惫。
“对不起,樱桃,我今天还有一点工作要做,没有办法陪你。你先在这里住一晚,理理子会照顾你的。”夏草苦笑着说。
樱桃想着,也许她应该问问他的,问他要去哪里,问他要去做什么,问他可不可以不要去。她从来都知道,除了她以外,夏草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所以时常在犹豫,那些犹豫一个比一个沉重,沉重到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温柔的望着她,用所有的时间。
如果她现在对他说不要走,他会不会就放弃那些其它的东西,会不会就把她放在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上,她并没有这样的自信。这只会成为纠缠在他心里的又一个沉重的枷锁,时刻撕扯着一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有回来的话,你就跟着浩一理理子他们一起走。……我会去找你的。”这样说完后,夏草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樱桃能感觉到理理子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手加重了力道,但她原本就没有打算追上去,她已经再也没有力气这样那样地硬撑了。
只是向着他离去的方向伸出手去,就已经两眼一黑,昏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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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alltheseyears | 2006-12-09 06:35 | 桃源何處

往来风·流年篇之一 by 臭氧空洞

往来风·流年篇之一 by 臭氧空洞

那天傍晚时分,皇太后驾崩。

使者将这个消息送到曼菲特公爵家时,还一并带来了皇帝的亲笔信。公爵家的独女奥利维亚早就定下了要去做王妃,却一直拖延着不肯进行仪式。如今作为靠山的皇太后已经不在,曼菲特公爵自然也就失去了继续敷衍了事的资本。
——所以奥利维亚才从晚饭后开始就不见踪影吧。而身为奥利维亚贴身侍女的自己也变得好像什么瘟神似的,人见人躲。流年懒洋洋地靠在窗前,望着远处月明星稀。
她刚开始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指甲,就听见了敲门声。
如果是奥利维亚那个任性丫头的话,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这么想着,流年开了门。毛茸茸的昏黄光线顺着开启的门扉涌进来,映出来的面容却是公爵的长子,奥利菲尔德。
“流年。我在此卑微地恳求你。”
奥利菲尔德欺身进门,执了流年的手。
流年忍不住轻轻地哎呀了一声。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奥利菲尔德。高尚而聪慧的年轻贵族。思想开明,不仅受宫廷重用,也被领民拥戴。就是些这样辉煌灿烂的词组。
流年跟在奥利维亚身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去偷偷地看奥利菲尔德。正面背面侧面或者屋檐下露出帽子的一角。像所有小女孩子一样,她喜欢他的手指。那样洁白修长得不可思议。什么时候可以碰一碰就好了,她常常这样想。
她觉得她有着少年人羞涩的盲目的毫无畏惧的恋爱的勇气。只要是奥利菲尔德的愿望,她甘愿予取予求。
当然,请求的内容不应该是让她去嫁给他以外的人。这不符合童话故事的结局。

“流年你,代替奥利维亚去作王妃好么?”
奥利菲尔德的台词伴随着某种物质碎裂的轻响。

“我只是区区一个侍女,冒名顶替公爵小姐这种事情怕是无法胜任。到时候皇帝陛下怪罪下来,后患无穷。”
“顶替的话,你是轻车熟路吧。你和奥利维亚一起长大,她所讨厌的社交场合往往都是由你顶替的,这事我是心知肚明的。”
“果然逃不过呢。晚饭时的争吵,是因为奥利维亚小姐不愿意让我作牺牲么?”
“也不能算是牺牲吧。会要求你顶替,只是因为父亲舍不得奥利维亚……”
“您可以对我坦诚相见的,奥利菲尔德阁下。曼菲特公爵家向来支持王太后而与皇帝陛下不和,奥利维亚此去总算是半个人质,凶多吉少。”
流年垂下睫毛,笑起来。奥利菲尔德也跟着笑出声。
“好吧。奥利维亚确实不肯让你牺牲,大哭大闹,现在被父亲安置在妥善的地方了。听见这样的消息,你不觉得深受感动而坚定了去意么,流年?”
“原来你是个伪君子呢,奥利菲尔德。”
“贵族们都是这样的。”
“别无选择了吧。那么,帮我转告奥利维亚,我会成为她。”

会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奥利维亚。她是个好姑娘,热情活泼,虽然偶尔难免有些霸道,关于革命之类的念头也失于幼稚。
流年的眼睛被涂上金银亮粉,蝴蝶翅膀一般斑斓好看。
自己是喜欢她的,但是还到不了要奉献什么的地步。
嘴唇抹了浓艳的朱红,点欲流动。
大概也并非为了奥利菲尔德。
长发束成盘髻,装饰着娇嫩的玫瑰花瓣和碎粒玛瑙。
毕竟,她对他所保持的感情,自始至终就只是不着边际的海市蜃楼而已。
缎子和薄纱绕着腰身旋转,顷刻间化作精巧的礼服。
是为了自己吧。
打扮完毕后,其他的侍女们鞠了躬,退出去。
原本的理想只是在乡下的农场和纯朴的丈夫白头偕老而已。不过,既然生在了这样的时代,何不试着去轰轰烈烈看看。
流年望着落地镜中的自己。俨然是一个忐忑却带了微微期许的新娘,即将嫁与素未谋面的惊天动地。

很适合阿。奥利菲尔德走进来,微笑着赞许道。
流年下意识地要去为奥利菲尔德斟茶。却被裙裾绊住了行动,这才意识到如今自己已经算是奥利维亚,不必再为那些琐碎的事情费心。
谢谢。我自己也觉得很适合,吃了一惊呢。流年扯了扯裙摆的蕾丝。
谈话断断续续地进行,奥利菲尔德给流年重复了注意事项,第一千零一次。流年没有再问奥利维亚的消息,反正那样的询问也无法改变什么,徒增伤心。时钟转得缓慢,空气止步不前,奥利菲尔德终于拍了拍手,说我带来了传家宝的项链,曼菲特公爵家的女儿都是戴着它出嫁的。
流年会意地垂下头,奥利菲尔德站到她背后,抖开华丽的红宝石项链,金属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继续做侍女的话,即使竭尽三生的积蓄也无法支付十分之一尺寸的珠宝。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也应当觉得感恩呢。”
奥利菲尔德这么说着,把项链绕在流年瘦弱的颈子上。
“可是这一切本就该是我的。或者是我们的。”
听到流年淡定的回答,奥利菲尔德的手指抖了抖。
“啊,也对。所以我是支持革命的。”
“……呐,奥利菲尔德。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呢。”
流年微笑着闭上眼睛。
那仿佛是某种征兆,催促着奥利菲尔德去卡住流年的脖子。他看见女孩子纯净的皮肤在压力下皱出细小的纹路,那样的漩涡终有一天将掀起惊涛骇浪。奥利菲尔德的力道紧了紧。窗外迎亲的马车已经吹响号角,现在悔过还为时未晚。
流年的喉头动了动,在奥利菲尔德手指的束缚下如同某种温热而急于冲破牢笼的小动物。
“所以,和我为敌这件事,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挣脱了奥利菲尔德,转过身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风的律动太刺耳,听不到声音。但是奥利菲尔德能读出流年的唇型,吐字清晰。那些属于我的东西,我迟早要拿回来。她说。

流年踏上马车的时候步态轻盈,仿佛天生就是贵族家的千金。
奥利菲尔德没有前去相送,透过窗棂远远望着流年的背影。
他知道那个常常在微笑的纤细姑娘身体里已经有了什么不同的东西在生长,他想多年以后自己或许的确会后悔今天的这一个决定,或者今天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错过了挽留她的时机,她终将变得坚强而寂寞,踏着血与骨铺就的织锦,独自走在安静而黑暗的道路上。走在阻止他的道路上。
车轮碾过尘埃的洪流,流年最后看了一眼曼菲特公爵家的城堡。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难以分辨是兴奋还是恐惧。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不愿去深究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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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alltheseyears | 2006-11-21 03:52 | 此去經年

往来风·樱桃篇 之二 By 哑巴上吊

往来风·樱桃篇 之二 By 哑巴上吊

樱桃从入宫的时候开始,就不喜欢炎凉这个人。虽然说不上是有多厌恶,但绝对是程度很深的不喜欢。身为正式女官的樱桃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宫里的那些内幕,不过她知道炎凉绝对算不上什么年轻有为的君主。有权势的大臣们多数是皇太后的旧心腹,自然不服他这个毛头小孩的威仪,皇太后病弱期间更是肆无忌惮诸事不报。炎凉倒仿佛很乐得轻松自在的样子,之前每次在皇太后处见到樱桃时都笑容满面春风得意。
后来樱桃从皇太后的房间走出来时,就连这个人的笑脸都没能看到。站在身边的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着,仿佛随时都要将她榨干的样子。樱桃还是什么也没说,“吱呀”一声关好身后沉重的红漆木门,也没有去仔细分辨周围的气氛,用力地叹了口气。铺着精致地板的地面上一些凝结的尘土,零乱混浊,分辨不清楚是谁带进来的荒凉。
“跟我来。”炎凉只冷冷地扫了她一样,挤出这几个字后转身就走。
樱桃似乎在这皇城里从来没有犹豫过,这一次也大步跟了上去。

格子木窗的影子照在长长的石板走廊上,斑斑驳驳映到站在那里的两人身上,错落有致,偶尔一两只灰鸽飞过,扑拉扑拉地响,划出闪烁的痕迹。
“她说了些什么。”炎凉猛地转过身问道。
“对陛下您的担忧和不舍……之类的。”樱桃若无其事地撒谎,仰着头直直的望着面前的人。
炎凉皱了皱眉,他有时候很害怕樱桃,他讨厌这个女人毫无障碍地直视他,丝毫也不畏惧。而樱桃无论什么时候都敢于直视任何人,迫于权势的宫娥大臣们便总也背后指指点点深恶痛绝地说她目无礼数。
“我不会因为你这么说就多出几分伤感来的。”炎凉忽然轻声笑起来。
“樱桃不敢。”
“………………她终于是死了。”语气听上去却并不是真的如释重负,然后他深呼吸一口,“我是真的很高兴呢。”
樱桃没有再说什么,她现在能想得起来的所有的画面中,炎凉对待皇太后总是冷漠的。除了冷漠,什么也没有过。皇太后从来也不在乎,提起炎凉都是温暖的神情,总惦记着要教会他一些重要的事情。她不懂,从来也不懂这母子俩人心里在想一些什么。
“说来,你要是嫁给我的话,我倒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炎凉忽然弯下腰,凑近了这样说,脸上是灿烂的笑。
那个瞬间,樱桃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虽然也许这个人会说出什么话都不算奇怪。她仔细地回想了很多这些年里的事情,脑中渐渐浮现出来的是夏草的脸,至少她还没有忘记那才是她的未婚夫,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她曾经试图为他们的未来勾勒出一些清晰可辨的轮廓,仿佛将要完成的现在,却没有了一定会拥有未来的自信。樱桃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微微的热,视线慢慢地移到遥远的地方去。
“多谢陛下的好意,樱桃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有被杀的觉悟了。”
“啊啊~你果然除了母后之外,不会向任何人妥协呢。………………不过至少我是不会杀你的。”
“皇太后也这样说过。”
“要杀你的人多的是,或者要假借你的名义宣布母后的什么遗旨之类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在我的努力下,已经把你的父亲安顿到可以安度晚年的地方了。这一点我可以用母后的名誉向你发誓,你必须相信我。”
樱桃愣了愣,因为她确实是一向不相信这些位高权重者的。而眼前这个人,很多时候的很多行为,都像是在故意编造陷阱一般。只可惜,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她清晨走出家门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就已经重重地被扣上了,只能迎着风浪向前冲。
“陛下的意思是……?”
“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做任何事情。”炎凉歪嘴一笑,面色狡黠,辨不清真假。
有迷雾蒙到眼前的感觉,她可以选择的道路并不多,然而无论哪一条都需要耗尽一辈子的沉重。忍不住觉得有点可笑,便跟着炎凉傻傻的微笑了起来。

回家的时候,已几近夜色。快到家门的拐角处,樱桃下了马车,慢慢地走回去。她觉得自己仿佛需要太多的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情,但是思绪总是跳来跳去抓不住。
“你为什么要成为女官,踏入这些漩涡呢,樱桃?”皇太后曾经用异常怜惜的语气问过她这个问题,当时她回答了一些什么连她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多半并不是真心的想法。那时候她几乎就可以预见现在的局面,却没有趁早逃开,也几乎忘记了为自己准备足以全身而退的筹码,这些从容不迫是从哪里来的自己也搞不清。当时也许能够做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做。
远远望见庭院门口一个瘦削的人影,靠在墙上不安地用脚踢着地面,看到樱桃的时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迎上来。
“你总算是回来了,樱桃。”夏草轻声说,疲惫的笑,一定是站着等了很久。
“嗯,总算。”樱桃把头轻轻靠在夏草的肩膀上,没有再动。
“发生了什么吗?”夏草静静地站着,伸手抚平了樱桃有些凌乱的发。
“皇太后驾崩了,我以后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了呢。”
夏草没有显出很惊讶的样子,只是望着她,不说什么。
“觉得好累呀……”
“樱桃,之前有宫里的人来过了,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你父亲说要回老家一趟,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是吗……”父亲大约是回去了那个遥远的国家,她出生的地方,皇太后出生的地方,丝毫也不富裕的和平的土地。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真切了,向皇太后讲述的那些也总是挑一些未必发生过的美好的事情,为她留下了想要的记忆。那一年父亲只带着极少的行李领着她走进这国家时坚定而决绝的神情,大概连他自己也不忍心去想。父亲他明白自身的卑微与渺小,樱桃也明白。
“你也要回去老家休养一段时间么?”
“夏草,带我走吧。”她忽然仰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夏草。夏草的身后,天空里渐渐泛出星星点点的星光,四处闪烁,夜幕渐临。“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了,也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们一起走吧。我知道这很任性,你也有你的工作,但是我现在只想着离开这里,和你一起,远远地离开都城,离开皇宫,就算用尽下半辈子的所有任性我也要这么做一回。”樱桃一口气说着,用认真的语气。
夏草露出为难的神色,长久地望着她。夏草总是喜欢不动声色地望着樱桃,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从或远或近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这种时候的夏草,不论什么样的表情,都会变得分外的温柔。樱桃并不试图打断他,因为她也觉得这样是可以让自己感到安心的一种方法。
过了很久,夏草才又开了口。
“我今天来,原本是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但是既然你这样决定了,大概是来不及了……你愿不愿意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然后他仿佛在进行一个仪式一般露出虔诚的笑容,用力的抱了抱樱桃,帮她理好长长的头发和那上面美丽的发卡,再慢慢握住她的手,转身向集市的方向走去。樱桃不知道,还不知道这些话这些举动下深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义,只有凉凉的温度透过十指传到她的心里,眼前的身影不急不缓安稳地走着。樱桃叹一口气,今天总像是时间来不及,又像是发生了太多连记忆都来不及的事情,她的脑中始终有些混乱,除了冲动和迷茫,装不下其他东西。
所以,樱桃无法意识到,没有注意到,他和她的,最后一个拥抱,最后一次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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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alltheseyears | 2006-11-21 00:31 | 桃源何處

往来风·樱桃篇 之一 By 哑巴上吊

往来风·樱桃篇 之一 By 哑巴上吊

那天傍晚时分,皇太后驾崩。

之前天蒙蒙亮的时候,樱桃就被父亲叫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眼睛,隐约看到远处皇城里灯火通明,前来为她带路的人和平常一样是亲卫队直属的骑士。
“发生了什么事吗?”
“皇太后病重,要见您,樱桃小姐。”
樱桃直觉地皱起了眉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涌到心里来。“我只是个小女官,也犯不着次次都找我。”
“谁让您是皇太后在宫里唯一的同乡呢。”骑士苦笑着说。
樱桃也苦笑,换上正式的衣服,扎起长长的马尾,在一片雾气中踏上了金光灿灿的马车。她已习惯随时随地都被这样召唤到宫里去,陪着年老却强势的皇太后说一些话。看着这个叱诧风云掌管国内朝政四十多年的女人如何坐在藤椅中幸福的微笑,只是因为在讲述年轻时一段失败的爱情,怎样也想不到她这么多年来的六亲不认杀人如麻。
马车行走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声音回荡在城墙中,清脆异常。樱桃一面打着呵欠一面看窗外熟悉的景色,还未曾想到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怎样的漫天洪荒,地平线上渐渐泛起鱼肚白,天边朝霞从重重暗影中显现出些微绚烂的光芒,分外妖娆却刺眼。

卑微的宫女引领着樱桃,掀开重重幕帘,一路向寝宫的深处走去。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透进来,昏暗的烛光让人看不清四周的金碧辉煌。樱桃已经十分熟悉这一路了,几乎每日里都要走一遍,无法懈怠。
皇太后的卧房前,聚集着战战兢兢的大臣们,以及皇帝和他的妃子。看到樱桃走来,全都露出一幅意味深长的表情。樱桃常常很讨厌这样的场面,在皇太后摄政的时期,她总是被人们用这样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有羡慕,嫉妒以及憎恨,他们始终认为她只不过因为出生于遥远的西国就得到皇太后如此的信任,不可原谅。
樱桃走到人群的前面,行一个礼,就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指示。皇帝只是微微皱一皱眉,仿佛不愿意再看到她一样,挥手示意她进去。
皇太后的房间无论何时,都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温和而绵长,这位伟大的老人意外地执著于这种稳重的气氛。“人总有戒不掉的东西。”她这样解释过。
然而樱桃走到床边,看到的是一张蜡黄的脸,深深的皱纹纠缠在眼角,双眼半睁着等待自己。白色的长发被烛光染成了金黄,散乱在枕边。皇太后看到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从被子下面伸出瘦弱的手,企图握住什么。她气息微弱,表情平静安详。
“樱桃,你来了呢。”皇太后轻轻地说,拉了拉樱桃的手。
“是的,陛下,我来向您问好。”樱桃跪在床头,试图用同样微弱的音调来回答。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又怕时间来不及,所以刚才想了很久。……你可以不要说话听我慢慢说么?”
“樱桃惶恐。”
皇太后满意地歪过了头,始终保持着微笑的神情,仿佛真的如此幸福一般。
“我很感谢你,这几年一直陪我说了很多话,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你也因此受了很多无端的忌恨吧?对不起……我死了之后,甚至无法保证你任何的安全,也许你这一出去就会遭受到严厉的拷问,关于我的遗言,关于国家社稷。……不过炎凉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努力不让你感到痛苦的,对不起……对不起……”
樱桃静静地听着,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的慌乱。炎凉是皇帝的小名,皇太后时常对自己提起,但是樱桃却始终也无从确认,究竟是她太不信任别人,还是皇太后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她总是惧怕皇帝的目光,凌厉而漠然,和他口中说出的话天差地别。
“樱桃,我已经守护这个国家有四十多年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帮我看一看,它会变成什么样。可惜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教过炎凉,就已经要离开了呢。也许我走了之后,他和很多人都会松一口气甚至感到高兴吧。……任性到今天,我也觉得自己真是够了,明明应该是非常恨这个国家的。……还拖累了你,对不起,不过我知道你很聪明,又豁达,很多事情都难不倒你。…………到最后还能有人听我说这些话,真是太好了。”皇太后说着,苦笑起来,眼神中藏不住许多担忧。
檀香的味道萦绕着他们,白昼的光渐渐照到这个房间来,樱桃想要说点什么,又怕破坏了这安静的气氛。她并不惧怕生死,眼前的老人一定也是一样的,但是这种即将要永远失去什么的感觉分外讨厌。不自觉地涌上心头的,左不过还是那些初次入宫的经历,年轻而无力,做不到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就算现在也是一样。
“能再活得久一点就好了,可惜我累了。”
皇太后最后说完这句话,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
樱桃忍不住用手轻抚着皇太后的长发,把脸深埋到床单里,咬着牙关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太激烈。她对皇太后并没有多喜欢,很多时候只是觉得是个麻烦的大人物,迫于权利而无法不听从。一直以来相处的时间里,也是隐忍多过欢乐,想要多待一些时候的想法从来没有过。但是人总会对不知不觉中形成的习惯产生不忍心改掉的心情,特别是当她觉得,大概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刚刚逝去的女人,曾经的喜怒哀乐,对家人对故乡的许许多多感情。就连皇帝也不会了解,他的母后如何地为他担心牵挂,默默地让他学会很多事情。只有樱桃一个人才明白,皇太后除了是皇太后以外,也是一个怎样平凡的女人。一旦这样想起来,就有无数的悲伤袭上心头,挡也挡不住。
“陛下……”
樱桃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跪坐在床边许久。和刚进来的时候比起来,身体渐渐温暖,想必是到了晌午的时分。没有人敢进到这个房间来打扰她们,她却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皇太后仿佛睡着了一般,樱桃也一如往常,站起来为她掖好被角,把她的手放到被子里。只是在触到手指的冰凉时,才惊觉到现在,以及现在以后的所有日子里,会有多大的不同。
“我也要感谢您教会了我很多,陛下。”樱桃行了一个礼,转过身深呼吸一口,已经换上了坚强无畏的表情,这才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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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alltheseyears | 2006-11-08 04:18 | 桃源何處